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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不知道跑了多远

《原来,还是会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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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何为癫狂

01

我的小姨妈简乐柠离开这座城市的第十个年头,和以往的每一年一样,亚热带季风气候将上海的四季分得很清楚——一月最冷,二月稍逊。

今天是阳历二月二十七号,最低气温为零下四度。

我感觉到有人挡住了我前面的阳光,便将最近有些发福的脸从臃肿的羽绒服领口里露了出来,随手用脖子上的围巾擦了一下鼻尖快要掉下来的鼻涕,抬高帽檐,对来人机械却又殷勤地吆喝起来。

“美女,看一下,这些小饰品都很精致的,你手上这对耳环是我的朋友亲手做的,限量版,喜欢的话可以试试。”

“你看看,是不是很像我昨天在杂志上看到的那对?”那个女生拿着我从七浦路批发回来的廉价耳环对她的朋友说道。

我早已习惯了睁眼说瞎话,卖东西的关键是把东西卖出去,至于怎么卖,骗的哄的都没关系。

这话还是肖大老板和乐柠姨妈闲聊的时候说的,没错,我说的“肖大老板”就是那个曾经守着一个废品回收站、近年发财致富的肖晶晶。

当然,我没有肖晶晶的勇气和运气,所以我只是趁着双休日贩卖小饰品赚些小钱而已。

“是挺像的,不过一看就是仿造的,真货也只要几百块钱,还是别买了。”

“才十块钱一对,反正挺便宜的,买来玩玩嘛!”

“随便你,反正我不买地摊货。”

……

那两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我抿着嘴看着她们,对于这样的谈话早就司空见惯了。

那两人在摊位前站了好一会儿,挑挑拣拣的,最后也没买任何东西,有说有笑地走了。

和我一起出来的董珊哧地笑了一声,说道:“不买东西还挑这么久,把东西都弄乱了。买得起正品,来我们地摊看什么!灵耳,你平时那股狠劲呢?你怎么不说几句?”

“顾客是上帝。”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又坐回到我的小板凳上,用围巾把头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这座城市的建设速度实在太快了,十年过去了,上海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样子了。

而我,这么多年依旧没有习惯这座城市,是因为我不是地地道道的上海人吗?

应该是吧。

我叫赵灵耳,一个被领养的上海女孩。

我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虽然我一直渴望知道,但其实我又害怕知道。

02

黑色的云层占据了城市的上空,整个天地都变得阴暗了。

天气预报说今天多云转晴,还好我从来不信这个。

暴风雨就要来了,狂风吹得摊位的架子发出“嘎吱”的声响,我从凳子上站起来,和董珊一起收拾东西。

大冬天的冷风就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手上,在裸露的肌肤上划下一道道口子,能感觉到细微的疼痛。

“真讨厌,怎么又要下雨了?难得双休日,又做不了生意了。下周我妈过生日,礼物钱还没凑齐呢。”

董珊从摊架下抽出一个编织袋,弯着腰将旁边放在地上的毛绒玩具一个个地往里面塞,嘴里不满地念叨着。

听到她的话,我抬起头望了望越来越阴沉的天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周一要交学费了。”

董珊愣了一下,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担忧地看着我,说道:“灵耳,那你的钱筹够了吗?”

“显然没有。”

我苦笑着看了她一眼。

董珊从口袋里掏出六十块钱递给我,说道:“我只有这么多了,先给你交学费吧。如果不够,你就问家里要吧,你妈一定会给你的。她很疼你,你没必要这么独立。”

我摇了摇头,拒绝了董珊的好意,没有接那些钱,继续埋头收拾东西,嘴里念叨着:“我家买了那套房子,欠了很多钱,光贷款就很多。你也知道我爸在工地做水电工,我妈在宾馆做服务员,能有什么钱?我已经成年了,能不向家里伸手要钱就尽量不要了。”

“也是,上海的房价现在涨得太厉害了,我家那套房子的贷款也还没有还清。”董珊深有同感地说道,望了一眼手中的钱,还是想给我,“这钱还是给你吧,至于我妈的礼物,我买便宜的好了。”

我推开她的手,再次拒绝了,不想让她担心,便解释道:“何爽和我们合伙,给的进货钱还在我这里,反正暂时不需要进货,我先用来交学费,等卖完这批货,就有资金进货了。”

董珊这才收回钱,点了点头,说道:“这个法子倒可以。那就算了,我也不客气啦,这些钱先自己留着了。我们赶紧收拾一下回家吧,快下雨了。”

我应了一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几滴雨打在身上,冰冷冰冷的,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我刚把架子收好,准备离开,肩膀却被人用力按住了。

“灵耳!”

董珊睁大眼睛看着我尖叫起来,仿佛我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她的表情显得异常惊恐。

“谁让你们在这里摆摊的?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不许在这里占道经营,你们不知道吗?”

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响起,我心里大叫不妙,有些头疼起来。

附近传来其他小贩惊叫的声音,眼前一派鸡飞狗跳的场景,好几个小贩拎着货物像无头苍蝇般四处逃窜。

压在我肩上的大手越来越用力,我咬着牙对抱着箱子直哆嗦的董珊使了个眼色,手上暗暗用力,俯下身子,从那人的手中挣脱开。等那人再一次伸过手来,我赶紧将手中的箱子朝他砸过去,嘴里还不忘朝董珊大喊:“跑!”

今天似乎犯了太岁,难得有时间摆摊,却碰上了这样的天气,现在竟然还遇到了城管。

好不容易从城管手中逃脱出来,我顾不得去拿被扣下的箱子,就钻进了人群中。

董珊在我出声之后放弃了拿装着毛绒玩具的编织袋,只背着我们仅剩的一个货物箱跑了。

街道上车水马龙,我不喜欢这座城市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人太多,逃命的时候阻碍也多。

我就像一条泥鳅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大雨伴随着雷声骤然而至,我成了这场雨中最狼狈的落汤鸡。

03

不知道跑了多远,浑身湿透的我站在冰冷的雨中,望着越来越稀少的人群,眼前那一片荒芜的废墟让我忍不住想要大叫出声。

刚才有一瞬间,我想就这样一直跑下去,离开这座我难以融入的城市,永远地离开。

可是我能去哪里呢?

八岁那年,我第一次离家出走,因为得知了自己被领养的事实,觉得对我很严苛的父母并不爱我。我稚嫩的心看不到爱的本质,选择了离家去寻找抛下我的亲生父母。

八岁的我能懂什么呢?那么小的孩子,走在当年还是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上,背着破旧的小书包,放学从学校出来,没有回家,而是选择了一条完全陌生的路,不知道该去哪里,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我不是亲生的,爸爸妈妈不爱我,我要离开。我的心里既委屈又绝望,仿佛全世界的人都在得知我的亲生父母不要我,我的养父母不爱我的时候抛弃了我,那么小的我,一路哭、一路跌跌撞撞地前行。

然后我遇到了林嘉瑞,那个比我大了整整十岁的男生——我的小姨妈简乐柠的朋友。

果然,八岁的我内心还是惧怕离家的,所以纵使选择了离开,也只是在离家不远的街道徘徊。我相信,每个曾想离家出走,并且将想法付诸行动的孩子,其实都不是真心想要离开,只是因为那个家缺少了某些他们心中想要的东西。

我蹲在林嘉瑞的爷爷的店铺前伤心地哭着,我记忆中一直很活泼的少年在乐柠姨妈那里受挫后,沉闷地坐在他爷爷的店铺前发呆,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蹲在他的旁边哭了很久,那时的我曾忐忑地想着,这个有些眼熟的人是不是乐柠姨妈的朋友。我想请他帮忙,因为我想回家。

还没真正离开,我就开始想念了。

可是我又不敢主动上前找他帮忙,小时候的赵灵耳是一个很内向的孩子。

我只会一直哭,试图用哭声引起林嘉瑞的注意。过了许久,当我哭得嗓子都哑了,他才懒洋洋地从小四方凳上站起来,双手插在裤袋里慢吞吞地朝我走来。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蹲在地上的我,露着洁白的牙齿,说道:“丫头,我送你去你小姨那里。”

看吧,我就说他认识我的乐柠姨妈。

我擦干眼泪朝他点了点头,却忽视了他说的是送我去乐柠姨妈那里,而不是送我回家。

于是,他牵着我的手步入了夜色中。原来我出来的时间这么久了,天都黑了。

妈妈下班回来发现我不在家,会着急找我吗?远在工地做事的爸爸知道这件事后,会不会发脾气,然后跑回家打我一顿?其他人呢?那个老是用哀伤的眼神看着我发呆的乐柠姨妈也会担心我吗?

我小小的手被林嘉瑞的大手包裹着,一股暖意从他的掌心传递过来。那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似乎感觉到了我的不安,低下头对我微微一笑,目光有些飘忽不定。

“丫头,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就要说出来,不要像你小姨那样总是藏在心里,一个人难过。”

“乐柠姨妈怎么了?”我仰着头问他,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

“她啊——”林嘉瑞拉长了尾音,停顿了许久,然后仰起头,苦笑着说道,“没什么,只是我犯了错,惹她生气了。”

“哦。”

我应了一声,见他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也跟着沉默了。我向来是一个不爱和不熟的人说太多话的孩子。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当时林嘉瑞口中的那个“错”是什么,他仰起头不让我看见他眼里闪烁的光芒又是什么。那是因为他把乐柠姨妈弄丢了,我也终于明白了乐柠姨妈眼底的哀伤是为了什么。

只是明白得太晚了,在我慢慢长大,对林嘉瑞上了心之后;在乐柠姨妈心灰意冷地去寻找许岩,林嘉瑞因为她离去而偷偷哭泣的时候;在不久前,那个从少年渐渐成长为男人的林嘉瑞带着一个叫季杭的女人回来之后,我才后知后觉、痛彻心扉地明白,原来这么多年,林嘉瑞对我的照顾都是因为我有个小姨叫简乐柠。

曾经为安小朵执着数年从不放弃,却在我的乐柠姨妈离开后不再执着爱情而向现实屈服的林嘉瑞,因为失去了想用生命去爱的人,所以不再用心去爱。

那个曾经对我说“丫头,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就要说出来,不要藏在心里,一个人难过”的林嘉瑞;那个数十年来听我倾诉不快,耐着性子帮我擦眼泪,看到我笑陪我一起笑,看着我从内向变得外向,看着我一步步成长的林嘉瑞,我以为他是我在这座城市最熟悉的人,但他只是一个我从来不曾看懂的陌生人。

爸爸妈妈数十年来一直为巨额的房贷和日常开支忙于工作、四处奔波,根本无暇顾及我。即使我知道他们疼我,可是我仍然感受不到该有的温暖。说来可笑,就连我十三岁第一次来例假,我第一个找的人竟然是林嘉瑞。

在这座城市,那个人已经不知不觉地成为了我的依靠。我以为我已经开始懂得怎样融入这座城市,到头来却发现,其实我依然是八岁那年那个孤立无援的小孩。

04

雨水冰冷,浇凉了我的心,我瘫坐在废墟深处,不哭不闹,望着城市的边缘,心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想,我只是还不能接受林嘉瑞有未婚妻的事实吧。

是的,我喜欢林家瑞——那个比我年长十岁的男人。然而这种喜欢只是我单方面的暗恋,谁也不知道。因为我怕说出来以后会有人笑话我小孩子不懂事,错把依赖当爱情。

何爽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冷风吹得我受不了了。在外面淋再多的雨,吹再多的风,也改变不了林嘉瑞订婚的事实。

“灵耳,你在哪里?我和董珊在一起,你过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谈。”我颤抖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放在耳边,何爽的声音立刻传来。

“什么事?”我声音沙哑地问道。

何爽不愿和我多说,只留下一句“你过来就知道了,我们在你刚刚摆摊的旁边那个大商场门口”,便迅速挂了电话。

何爽的语气和以往不一样,听起来不大高兴,还带着一点儿怒意。我隐约猜出了她为什么会这样,于是伸出手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浑身湿漉漉地朝何爽说的那个地方走去。

“灵耳,你还好吧?你整个人就像从水缸里爬出来的一样。”

在万达广场负一楼的一家茶吧门口,董珊一看到我,便惊愕地大叫起来。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挥挥手示意她先别说话,然后走到茶吧的窗户边敲了几下,勾勾手指示意坐在店内靠窗位置的何爽出来。

茶吧的环境很幽静,我这副狼狈的模样,别说我自己不想进去被人用鄙夷的目光看待,就是里面的服务员也不会让我进去的。

似乎不想和我浪费时间,何爽拎着挎包很快就走了出来,二话不说朝我伸出手。

“赵灵耳,把我这个月给你的合伙钱还给我吧!”

“什么意思?”

我下意识地挑起眉毛看向比我矮半个头的何爽。

“没什么意思,就是我突然不想跟你们合伙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今天遇到城管,把货都丢了。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谁知道你们下次还会不会把货弄丢,到时候就没钱给我了。”何爽愤愤地说道。

我转过头看向一旁的董珊,她正尴尬地歪着头看着我,冻得通红的手紧紧地抓着我们仅剩的货箱。

“你的钱我没带在身上,你想拿回钱没问题,不过上周你在我们这里提前拿走的两百块分成也请还给我们。”我淡淡地说道,不知为何,我觉得非常疲惫。

“那是我的份子钱,为什么要还给你?”

董珊拉住我,想让我别再说下去了,可我不顾她的阻拦,继续说道:“你入伙的钱还没有用来进货,所以你还不算正式入伙。你拿去的分成是我们上批货的,不好意思,既然你半途撤资了,那之前的分成自然没你的份。”

何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好,赵灵耳,算你狠!我现在拿不出钱来,这样吧,我给你们的是五百,你现在就退给我三百好了。”

“现在没有,我刚才说了钱不在身上。”我冷冷地拒绝道。

何爽不以为然地嗤笑道:“你以为骗三岁小孩啊!你们出来摆地摊会不带钱吗?就算没带那么多,难道今天没做成什么生意?赵灵耳,你把钱拿出来,我没耐心跟你耗。我早就知道你这个人只知道往钱眼里钻,整个s中都知道你以前偷了别人的钱被抓去派出所的事,我当初真是脑子抽风了才想跟你们合伙。”

“你一开始看我们利润高,眼红想入伙,现在却说当初是你脑子抽风了才和我们合伙的,你还真是会见风使舵!不过请你搞清楚一件事,我没偷过别人一分钱,你想赖我也赖不到!”我咬着牙厉声说道。

感谢这十年时光对我的磨砺,让我变得没有那么好欺负了。

“你没偷?如果你没偷,老师为什么要送你去派出所?鬼才相信你是清白的!不过我知道,小偷是不会承认自己是小偷的。其实你偷没偷不关我的事,我只要你把我的钱还给我就好了。”

“何爽,你别这样,我和灵耳今天出来都没带多少钱,而且生意还没做成就遇到城管了。”董珊拉着何爽解释道。

我拉开董珊,站在何爽面前,将口袋里仅有的一百多块钱全部塞到她手里,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要钱可以,但是必须向我道歉。你骂我是小偷,请向我道歉,不然你休想拿剩下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