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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按理说

《土司王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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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楔子

顺治三年八月仲秋。一天傍晚,正是北雁南归的时候,南明节节败退的消息不断地从边关传入司城,惊得人心惶惶。此时,容美土司田玄正伫立在行署半间云小阁的百叶窗前,遥望哀哀南归的大雁,追忆萍踪无定的大明江山,不禁潸然泪下,呜咽失声……忽然,一道流星从他眼前闪过,他踉跄几步,便跌倒在地……这时,夜幕降临,昏暗的司城人影晃动,俨然如临大敌……土司病危!几支报信的人马亟亟地驶出东门,蹄踏的马蹄声顿时震碎了司城往日的宁静。于是,这一不幸的消息立即传入了边关,戍边的三子便匆匆地赶往司城,可即便长子田沛霖最先赶到父亲身边,也没能得到父亲的遗嘱。当时,土司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总是盯住那盏千年不熄的油灯,张口嗫嚅着,仿佛还在喃喃而语:“白虎!白虎!”三子愕然!以为父亲被白虎之神摄去了魂魄,于是亟亟地请来老梯玛做法。可是法事做了,结也解了,田玄还是说不出话来,一连拖了数十日,情形依旧不见好转。

其实,稍有头脑的人都知道,土司之所以久久不肯瞑目,是因为放心不下土司之位!因为他的三个儿子都有承袭的能力,但按长幼伦常之序,土司大印理应交给长子沛霖,可土司却独独喜欢三子甘霖--不独因为甘霖气度非凡,还因为沛霖没有子嗣!这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时代,无疑是最大的忌讳!但如若不按长幼次序承袭,必将引起司境内讧。所以,他担心内室操戈的悲剧在容美再度重演,又岂敢安然瞑目呢?然而,在这大幕刚刚开启、尘埃尚未落定之际,作为土司的第一人选,田沛霖又岂敢麻痹大意、掉以轻心呢?于是,他便乘机秘密地会见了尚能左右时局的李管家。那是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大雨倾盆而至的时候,田沛霖身披蓑衣,头戴草帽,脚履草鞋,俨然一渔夫,悄然地溜进了李管家家中。当时,李管家正欲合衣就寝,见一渔夫登堂入室,犹入无人之境,顿时大怒!心想,是哪个大胆刁民,竟活得不耐烦了,上门找死?正欲发作,田沛霖已揭开草帽,露出尊容。李管家见状,大骇,急忙请大公子进入内室,欲更衣、沏茶。

田沛霖说:“不必!”李管家忙问:“大公子深夜来访,又是为何?”田沛霖摇头,哀哀地说:“管家救我!”李管家一怔,又诚惶诚恐地问:“大公子何出此言?有何大事吗?”田沛霖便附耳悄声说了起来。他说,没有谁比自己更能理解父亲的心志,因为父亲多次向南明唐王上“恢复”之计,都是他派人用蜡书送往闽中的,他希望自己能够完成父亲的遗志:割据自保,以待反清复明!但是眼下,兄弟们似有不满情绪,这又如何是好?这时,李管家见大公子雨中夜访,已是备受感动,又见他以社稷江山为重,于是采纳了他的建议,立即伪拟矫昭,一边说土司欲把土司之位传与长子,一边暗地里向南明呈递方印号纸,说土司田玄已经驾崩,众土民推举田沛霖接替土司之位……这时候,处于弥留之际的土司田玄,自然不知道此等大事了。而兄弟各派明地里向兄长道喜,却暗地里不满,于是,焦点自然而然集中在沛霖没有子嗣这一问题上了。但是,田沛霖早已派亲将封锁了各个关隘,叛逆之人如若想到闽中送信,揭露、告之这一事实真相,就是插翅也难飞了。

一个月后,田沛霖袭职的呈文批复下来,田玄见木已成舟,只得含恨而去!一时间,司城笼罩在一片哀号之中……田沛霖于是请老梯玛给父亲做了九天道场。这是做道场的最高之数,可谓容美最为隆重的丧葬仪式,因为按照等级地位,一般只能做三、五、七天,可见他的孝心了。当然,也有例外,像做七七四十九天的,那是丧葬中的极数!但在这乱世之秋、非常年代,尚能做到此等地步,已属登峰造极。可等到闭亮之时,老梯玛将棺木掀开,刚揭开面幂,轻扫魂影的时候,田玄却忽地翻身立起,大呼一声:“白虎!白虎!”又倒将下去,从此不再醒来。人们都说这是老土司的灵魂回煞,一定是上天要降什么异兆了。果不其然,这年秋,容美相继出现了一些怪异之事。一开始,司境普降淫雨,烟笼鹤峰,雾锁龙溪,水淹稼穑……土民望天祈祷,香火不断,请神打蘸,也不见效,于是齐聚司城,参拜土司。

但见土司德馨浅微,更是望天忧叹:“麦(天)啊麦(天)啊!”土民喊起了冤!可是冤在哪里?冤在老天爷不肯给容美降生一个好天子啊!于是乡民野语传进了新土司耳中,田沛霖便来到庙宇,虔诚敬香,求问高人:“这世界的末日是否到了?”言下之意就是说,明朝的气数是否尽了?出道闭关的餐霞子、沈道士和智靖和尚都沉默缄言,无计可施,只有调年堂的老梯玛给了他两个字:忌水!这时,田沛霖才想起,每年一进腊月,凡属龙的日子都要举行“忌水”的活动,只因连年征战,忘了这一忌讳,因此触怒了龙王,于是天降淫雨,予以惩戒!但这淫雨又暗含了怎样的天地警示呢?一时间,新土司也参悟不透,于是就问老梯玛,这一天机可有解法?老梯玛依旧诙谐地说:“只有你的儿子可解!”田沛霖就呆傻了,因为老梯玛之言再次勾起了他内心深深的隐痛,虽然他也讨有三房妻妾,也生有三男两女,但不幸都夭折了。他娶的第一个老婆,是西边土司的女儿,第一胎生的女娃,是个闷生子,他把家里的坛坛罐罐摔了个稀巴烂,也没法使闷生子醒来。

这就请来了司境最有名的阴阳先生,卜了一卦,说西边不利顺,与大公子的命相冲撞,死婴应该立即天葬,方可去邪!于是将这死婴弃之山野,让野兽、山鹰吃了。一年后他又娶了北边土司的女儿,生的倒是个儿子,可是因为难产,大人是保下来了,婴儿却是个死婴,他又听了阴阳先生的,做了一只阴阳船,水葬了事。又一年后,他娶了南边土司的女儿,生了第二个儿子,全家都皆大欢喜,可是孩子不满周岁的时候,也一身乌黑地死了,他又听了阴阳先生的,集木焚尸,实行了火葬。这时候,田沛霖对子嗣差不多已经失去信心,但阴阳先生却说,他命里应该有四男二女,只是这些孩子的命数,那是天机,他就难以预测了,得按各自的生辰八字而定。之后,北边土司的女儿又生了一个闺女,但也只养到两岁,患天花死了,于是实行了风葬,把尸体放在平山的风洞口,让风吹成了干尸。而第三个儿子是南边土司之女所生,养到三岁的时候,不幸得了疟疾,也死掉了,于是又按照阴阳先生的授意,在龙溪江的悬崖上,凿了一方洞穴,实行了岩葬。

按理说,大公子还有一子的,因为实行了天葬、水葬、火葬、风葬和岩葬之后,就只剩下土葬了,四方邪神理应都敬到了,可是三个妻妾的肚子就是鼓不起来。阴阳先生见再无计可施,就说要是东边有土司就好了,不然还可以娶东边土司的女儿,因为东边对大公子最为利顺,可是东边已经没有土司了,那是汉人的地界。就这样,田沛霖对自己完全失去了信心,于是迁怒于阴阳先生,就把这个妖言惑众的家伙也火葬了,以此告慰上天之灵。可民间却传说,大公子的尘根长有鹰钩,而那鹰钩的喷射之液是带有巨毒的,是一般凡胎所承受不了的。就这样过去了十多年,他几乎夜夜不少房事,可三个妻妾却没有再怀孕的迹象,他又哪来的儿子呢?他心想,是不是老梯玛仗着辈分比自己高,在故意取笑、侮辱和挖苦自己呢?可是仔细想想也不像,因为老梯玛即便瞧不起他这个新土司,但也不至于羞辱他这个新土司吧?好歹他也是朝廷一品命官!没想到一场淫雨竟给新土司田沛霖带来了儿子!那时候,上天的征兆仍在容美大地上继续,作为雄震一方的土皇,田沛霖是不敢稍有懈怠的,他必须像祖宗躬亲一样,虔诚地带着文武百官到灾区去赈灾,以便体恤民情。

回城的路上,恰逢倾盆大雨,龙溪江水猛涨起来,两岸的官道顿时成为泽国。田沛霖不敢贸然前行,只好绕道。经过土碧寨的时候,正碰上梅寨主一家为嫁女忙乎,梅家人见新土司前来,都急忙下跪请安,田沛霖揭开雨罩,应诺一声,旋即上楼。这时候,一位织女正坐在织机前穿梭,因雨声哗然,不曾听见新土司上得楼来,还在专心地织锦。这织女便是梅寨主的长女梅朵。那时梅朵已经年方二八,眉如新月,肤如凝脂,面若桃花,不仅秀外慧中,而且心灵手巧,是土碧寨一大美女。相传,古时候容美贵妃就诞生在这里,人们都说梅朵是当今的容美贵妃。这时候,梅朵正在编织自己的爱情之梦,因为这最后一朵荷花织完,她就要做新娘了。可是,梅朵并不知道新土司就立在自己身旁,因而她的美丽与温柔,她的灵巧与勤勉,她的憧憬与梦想,一时间都被土司的眼睛捕捉殆尽。

所以,雨一稍停,新土司就将梅朵带回了司城--那时候土司还享有初夜之权!这天夜里,这一不幸的消息便如惊天霹雳,立即传入了十里之外的牛王坪,梅朵的未婚夫叶墨终于觉醒了--为了扞卫自身爱情的纯洁与尊严,他便毅然而然地站了出来,并向土司的特权发起了猛攻和挑战!那天晚上,叶墨开始行动了。复仇的火焰在他眼里、胸中燃烧,他提着一柄宝剑,飞檐走壁,身轻如燕,可他却没能接近土司的寝宫。不是他的武功不行,是因为那天晚上的电闪雷鸣坏了他的大事,因为那天晚上的闪电仿佛探照灯一般,将他的行踪暴露无遗。家兵们一路追赶,一路大喊:“有刺客!有刺客!”开始了围追堵截,继而一层层地围将上来。冷箭嗖嗖嗖地在他耳旁翻飞,有如风声鹤唳。叶墨知道,自己的刺杀行动失败了--这也许是天意,是人力所无法抗拒得了的!这时候,他便朝天一声呐喊:“梅朵,你等着我,我叶墨一定还会回来的!”然后只身逃离了容美之境。

也是那天晚上,寺庙的餐霞子、沈道士和智靖和尚在夜观天象的时候,见到了一幕罕见的景象:司城上空电闪霹雳,雷声震宇,宛如瑞气升腾,又如佛光下世!他们心想,那一定是天降明君的征兆,于是都亟亟地跑来给新土司道贺,恭祝主爷种下了“龙种”!于是,那瑞气和祥光一直持续到翌日卯时天开。这时候,忽然一声霹雳,将行署的保善楼劈开了一角,顿时,一股青烟升腾而去……自然,这一奇景,这天晚上,容美的土民也看到了,都说天公要动怒了,子民要遭殃了!可是只有调年堂的老梯玛知道,这是人间的阴阳相聚,带动了天上的阴阳负荷,产生的瑞祥之兆!果不其然,第二天黎明,云雾俱散,天幕开眼,红日东升,世界又是一片朗朗乾坤,正应了老梯玛先天的预言!本来,新土司在享受完梅朵的初夜之后,准备将梅朵送回家去,只因叶墨的偷袭使得他大为光火,于是他便将梅朵留在了司城家中。

可是,谁又会想到,十月怀胎之后,梅朵生下的“龙种”,居然一落地就大哭不止呢?而且,这一哭竟是半年之久!有人说这是天泣!天泣的意思,就是说这孩子的哭泣表达的是天意!而要破解这天意,又非血祭去邪不可!因为只有血祭才能打通天地、人神之间的天眼--这似乎也是“明人”能够通晓天意的唯一途径。因而,顺治三年的秋天,作为容美土司田氏家族历史兴衰的分野,也便衍生了更多的故事--这故事似乎还牵涉到了几百年后历史学家敏感的神经--关于初夜权,很多民俗学家是不屑于启齿的,大多以为那只是少数荒淫无道的土司的劣迹。事实上,一开始也许如此,但在千百年的承袭中,这样的恶行最终演变成为俗制,所以土司享有初夜权,也就跟皇帝拥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一样合法合理。实际上,土司就是一个土皇帝,很多宫制都是效仿历朝皇制的。但是,因为叶墨和天赐等觉醒者的出现,八十七年后,这一沿袭了近千年的土司制度,最终因为“改土归流”而彻底地瓦解了。于是历史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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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血祭(1)

公元一六四八年,按朝代纪年是为顺治五年,也即大明崇祯皇帝在北京煤山自缢后的第四年。这也是一个历史纪年相对紊乱的年代,因为这时候大顺政权也已建立了四年。而这一年的农历二月,在武陵山地,似乎跟往常也不一样,因为发生在细柳之城的那场血祭,像惊蛰的雷声震颤着容美大地。那时节,正值万物复苏、大地开始泛青的时候,龙溪江岸已是草长莺飞、绿黄柳长。按理说,这时节不宜牺牲,因为恰值一年中最为忙碌的时令。但是二月上九日这天,土民们即使再忙也要去看看热闹的,因为这一天要在细柳城杀人,因为这血祭一年仅此一次,所以土民们不看白不看!实际上,公元一六四八年的这场血祭,土民们并不仅仅只是看客,也是参与者,也可以说是主角。因为这血祭并非只是破解天意那么简单,更深的一层意义在于,用来血祭的是反贼的父亲,所以这血祭也就有了杀一儆百、以儆效尤之意。而在司境的祭祀中,大凡牺牲的祭品,多是鸡血、牛头、猪头或者羊头,用人头做祭品的,应该是非常之年的非常之举。比如这一年的祭祀,沿用的就是陈规和祖制,这就意味着一六四八年的农历二月,是一个极不平静的年份。这天,土民们一早起来,便扑爬翻天地赶往细柳城。

路远的,多半是三更半夜起床,吆三喝四的,举着松明子火把而来;路近的,也是麻麻亮早起,随便揣几个糍粑,亟亟地上路。而黎明前又是一天中最为黑暗的时候,看热闹的土民怕路上寂寞,也就养成了一个习惯,一路唱着歌去。歌是山歌,且又多是原始、粗野的山歌,这时候,山歌就会沿着官道和龙溪江岸此起彼伏,将一个夜、一个天唱得烛明天朗。所以这群人中,没有一个不是唱歌的好手,自小他们就扯开喉咙吆喝,只要喉咙一痒痒起来,他们就将整个心肝心肺也扯出来唱。而做人祀祭品的,又多是犯事的土民,谁要是犯事后还想活命,就得比唱山歌,而且要一个一个地唱,一个一个地比,直到最后一人胜出,方能活命。这习俗沿袭了千百年,虽不是土民们喜欢唱歌、舞蹈的佐证,但至少也说明土民们一路拼命唱歌的最原始的动力了。细柳城在通往司城的官道边,距中府八里,是为土司的旧城。春天一到,细柳城河边的柳枝就发了芽,吐了绿,齐刷刷一河岸都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城外有一沙滩,沙滩上有一巨石,巨石赤墨光滑,凸凸凹凹,深浅有致,是为行刑石。传说这石头过去是一块白石,是巴人祖先廪君魂化白虎后的白骨所化。

一开始,传说这石头雪白无垠,没有一点异色、杂质,日光一照,反射的光芒就像道道灵光,熠熠生辉。因而,只要土民们见到灵光者,一年会无疾,五谷会丰登。但是,由于白石是廪君的白骨所化,所以这白石只有吸收了足够的天地之精气才能光芒四射,可是,岁月的苔痕封去了石头的光泽,那灵光便不再现。也不知过了多少年,有一“明人”得知这一天意后,才知道只有用血祭的办法才能使灵石光芒如初。但是因为田氏鼻祖的原因,这血祭之后也就有了定制:日期为二月初九,时间为午时三刻,而且,只有在人皮鼓三响、牛角号三响、火铳三响之后,才能开始血祭。日月经纶,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由于这白石吸收了血色、腥味和晦气,便开始渐渐地发红、发赤,随后又由赤红渐渐地变暗,以至乌黑,显然是被人血污染了的缘故。也不知从哪朝哪代开始,凡容美杀人都来这里,细柳城也就渐渐地变成一处刑场了。这似乎也是人类的一个怪圈:凡是杀人,也就是屠宰同类,大凡都是人们最大的看